三月里有一天晚上,我在实验室刷烧杯。水龙头开着,哗哗地响,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震个没完,隔着布也能感觉到一下一下。等手头这批玻璃器皿冲干净,我才摘了手套去掏。掏出来一看,全是同一条新闻:重庆大学一间实验室出了事,一死三伤,初步说是操作不当,引发了实验物品闪爆。底下还跟着一句,那间实验室去年十一月才正式启用,投了一个多亿,仪器是国内顶尖的。
我靠在水池边,把那条新闻从头看到尾,又往下翻了翻评论,底下早吵成一团,有骂学校的,有怪学生的,也有同样念实验科学的,撂下一句"今晚不太想进实验室了"。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我也是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的人,"闪爆""操作不当""风险评估"这些词,对我不是新闻腔,是我每天都要碰的东西。一个多亿的实验室,最好的设备,最后栽在四个字上——操作不当。
那天回宿舍,我没急着睡,脑子里反倒翻出来一堆高中的事。都是些当年嫌烦、甚至偷偷笑话过的小事。隔了五六年,竟然一件一件自己冒出来,清楚得像是昨天。
教我们高中化学的,是个姓周的老头,背有点驼,常年一件洗得发灰的白大褂,鼻梁上架副老花镜,看人的时候从镜片上方瞪过来。我们背地里叫他"周扒皮",倒不是他凶,是他抠安全细节抠得没边。第一节实验课他不讲化学,讲规矩:护目镜必须戴,哪怕你嫌它勒头发、压得鼻梁发酸;长头发的女生一律扎起来;做实验绝不许穿凉鞋拖鞋;试管口永远不许对着人,也包括你自己的脸。讲一条,停一下,问一句"记住没有",全班懒洋洋地应一声,他也不恼,下一条接着来,能讲满整整一节课。
光一盏酒精灯他就能念叨半天。点灯只许用火柴或打火机,绝不许拿一盏去点另一盏,他说酒精会顺着流出来,火"腾"一下能蹿起老高;灭灯只能拿灯帽盖,谁要敢用嘴吹,他隔着半个教室都能瞪过来。有回真有个同学图省事,对着灯口"噗"地一吹,火苗顺着往回一缩,吓得他手一抖,差点把灯碰翻。老周几步冲过去,先盖上灯帽,再回过头,也没骂人,就问了一句:"刚才要是打翻了呢?"那同学半天没敢吭声。
最经典的是稀释浓硫酸那回。他在讲台上拎着瓶子,一字一顿:"酸入水,沿着杯壁,慢慢倒,边倒边搅。反过来——水倒进酸里——会怎么样?"没人答。他自己答:"局部一下子烧开,酸液带着热溅你一脸。"那节课轮到我们自己做,我同桌嫌麻烦,图快,端起水就往装着硫酸的烧杯里倒。也就那么一瞬间,杯子里"滋"地一声,溅起几个小点子。老周不知从哪个角落冲过来,一把按住他的手,把水杯夺下来,脸都白了。那是我头一回见他发火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"你刚才要是凑得再近一点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"
后来罚抄安全守则,整整一面,抄三遍。我同桌一边抄一边嘟囔,说不就溅了两滴嘛,至于吗。说实话当时我也觉得老周小题大做,一个高中实验室,能出多大事。他大概听见了,没回头,只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,让我们抄进笔记本最前面那页:"我教了三十多年书,没让一个学生在我手上破过相。"
那时候只当是老头的口头禅。现在我才品出来,那一行字背后,是三十多年、一届接一届的学生,他一个人盯下来的。
宿舍那边管得也严,严到我们觉得是故意找茬。最招人恨的是查违规电器。热得快、电热杯、偷偷买来煮泡面的小电锅,一律不许。生活老师隔三差五就来突击,我们就跟她斗智斗勇,电器裹进衣服塞进行李箱,行李箱推到床底最里头,外面再码一摞书挡着。有回还是被翻了出来,那口煮面的小锅成了"罪证",全宿舍连坐,扣分,写检查。我们憋了一肚子气,觉得不就一口小锅吗,至于上纲上线。生活老师收东西的时候说了一句,前一年她带的另一栋楼,有间宿舍用热得快烧水,人出去了忘拔插头,水烧干,引着了边上的书,幸亏发现得早。这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,光顾着心疼那口锅了。
还有冬天那场半夜消防演练,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冷。警报是后半夜拉响的,尖得刺耳,应急灯惨白,走廊里全是趿拉着鞋、骂骂咧咧的人。教官举着喇叭喊:用衣袖捂住口鼻,弯腰,靠右手边走,别推,别跑。我们一群人睡眼惺忪地摸黑下楼,到操场上按班级站好,冻得直跺脚,呵出来的白气在路灯下半天散不开。最气人的是清点人数,少一个就不许解散,全年级在结了霜的操场上站着干等。后来才知道是隔壁班有个哥们儿装睡赖在床上没下来,被教官直接从被窝里拎了出来,当着全年级的面站到队伍最前头。那一晚我们恨死他了,也恨死这没事找事的演练了。
这些事,搁在那几年,全是"烦"字打头的。烦周老头的啰嗦,烦生活老师的突击,烦大半夜把人从被窝里揪出来吹冷风。我们那时候笃定地认为,学校就是管得太宽,把我们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防着。
直到我自己进了大学,进了真正的化学实验室,才慢慢回过味来。
现在我做一个稍微危险点的实验,凡是涉及高温、高压、易燃易爆的,都得先填一张风险评估表:这一步可能出什么事,怎么防,万一出了事怎么处置,一条条写清楚,签字,交给老师确认了才能动手。今年教育部还专门发了通知,要各高校把实验室里的危险源分级分类,没做完分类、没达标的实验室,一律不许开展实验。我填表的时候,笔尖常常顿一下,就想起老周。当年他挂在嘴上的那些"记住没有",如今变成了红头文件里的"风险评估""签字确认""分级分类"。一个老头的碎碎念,和一个国家白纸黑字的规定,说的竟是同一件事。
这阵子正赶上五月,学校里又搞起安全宣传,宣传栏换了新展板,班群里接二连三地发防溺水、消防演练的通知。换作从前,我大概又要撇嘴嫌烦。现在路过那些展板,我会停下来看两眼,看见"逃生演练"四个字,还会想起那个站满了人、结着霜的凌晨操场。
重庆大学那间实验室,一个多亿的投入,最先进的设备,到头来没能拦住"操作不当"那四个字。我越来越信一件事:安全从来不是设备好不好的问题,是有没有把那点规矩刻进骨头里、变成不用过脑子的习惯。设备可以一夜之间全换成最贵的,习惯不行,习惯得有人一遍一遍地喂,喂上三十年。
所以朝花夕拾,旧事重提,我重提的其实不是这两三件小事本身。当年嫌弃的护目镜、被没收的小锅、霜地里干站着的那个凌晨,背后都站着一个怕我们出事的人。他们用最笨、最招人烦的法子,把别人拿代价换来的教训,提前一点一点塞进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懂、还嫌他们多事的脑子里。
那点苦心,我隔了五六年、隔了一条新闻,才总算读懂。